第十九章
我在殿中茫然了半晌,心中有些空空荡荡.
端起一旁案几上的冷茶再喝两口,将有些干涩的嗓子润了润,才踩着飘忽的步子出了殿门.
殿外立成两列的西海小神仙已撤了一半,想必给夜华开道去了.剩下的这一半正呼啦呼啦朝西海水晶宫正宫门方向移.
看这光景,倒像是又有客至.
我逮住一个收尾的随便问了两句,开头的仁兄苦着一张脸果然道:"有客自远方来,水君着臣下们前去迎一迎."
看来西海水君今日很有几分迎宾待客的缘分,即便此番是西方梵境莲花座上的佛祖驾到,我也毫不会惊讶了.西海两代水君都低调,没怎么得着我们这些老辈神仙的垂怜关心,今日能连连迎到几位贵客,长一长他的脸面,这么挺好.
结魄灯既在夜华处,自然用不着我再到九重天上走一趟,省了不少的事情,可怪的是我这一颗心却并不觉松快.方才夜华那副萧索的背影在我眼皮跟前一阵一阵晃荡,晃荡得我一颗狐狸心一阵一阵紧.
片刻前领我过来的一双小仙娥恭恭敬顺地再将我原路领回去.因叠雍那副同墨渊甚不搭的模样势必要令我看得悲喜交集,过扶英殿时便也没排闼进去瞧他一瞧,着小仙娥直接将我领去了扶英殿近旁暂住的小楼.
西海水君在起名字这一点上委实有些废柴,远不如东海水君的咀嚼.譬如说扶英殿近旁一左一右的两座小楼,一个楼底下种海棠花红艳艳的,便称的红楼,另一个楼底下种芭蕉树绿油油的,便称的青楼.
本上神不才,住的正是这青楼.
大抵为了不辜负这个名字,这青楼中从床榻到椅子一运用的青杠木,矮凳上的花盆桌上的茶具一利用的青瓷,就连上下服侍的小仙婢们也一应穿的青衣,抬头一望,满目惨绿,瞧得人十分悲摧.
因那一堆绿油油的小仙婢在楼中晃得我头晕,便一概将他们打发到楼底下拨草去了.
一时光楼中空得很,牵连我心头也越发空空荡荡起来.
正空荡着,当面的窗扇吱呀一声,我略略一抬眼皮.唔,方才累一半的西海小神仙翻腾着脚底板前去相迎的那位贵客,看来并不是西天梵境莲花台上的佛祖.
我倒了杯冷茶,朝着探头跳进来的人打了个招呼:"哟,四哥,喝茶."
他一双眼将我从头到脚扫个遍,端起茶杯来饮了口,拧着一双眉道:"明明是姑外家,怎的扮成个男子的模样?"
我望了一回房梁,老实道:"折颜让扮的."
他一口茶喷出来,拿袖子擦了擦嘴角,面不改色道:"你这么真难看."
四哥平常三番两次来西海,皆为的是找西海二皇子苏陌叶饮酒.
此番他这么巴巴地跑过来,却据说并不是来找苏陌叶喝酒的,乃是为了来看他的亲妹妹本上神我.
说他原本要跟着折颜一起上九重天来寻我,却被折颜止住了.在床榻上躺了半日也没等着折颜回去,想着折颜多半是将我直接送来了西海,便奔过来瞧一瞧我,顺便同苏陌叶打个召唤.
他坐在青杠木的靠背椅上,大约嘴巴里没咬一根狗尾巴草有些不惯,略略偏了偏头,道:"我本来不过来看一看你在这西海安置得好不好,嗯,折颜办事忒令人释怀了.不过,你这神色是怎么一回事?煞白煞白的,难道墨渊回来了你竟不开心么?"
我抬手摸了摸脸,欢乐状道:"开心,我一直都开着心,默默地开着心."
他皱眉道:"那做什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容貌?"
我揉了揉脸,干干一笑:"大约是方才用了追魂术,一时没缓过来."
他目光如炬紧盯着我.
我再干干一笑:"加之早上同夜华呕了两口闲气."
四哥看得不错,此番我确然有些魂不守舍.但这失魂落魄的本源却并不是九重天上同夜华的那两句口角,而是方才大殿中一番说不清道不明的瓜葛.然这桩事若捅出去给四哥晓得,折颜迷谷毕方估摸便都该晓得了.
同折颜处得久了,在挖人八卦这个事情上,我的四哥白真很不成材地练成了一把好手;在传人八卦这个事情上,更是后来居上,乃是一把高出折颜这把好手许多的好好手.
我同夜华因团子而生的那场闲气说来也算不得个八卦,不说怕被他懊恼一下战书,随意敷衍一个同他说了便图个喧扰.一番计较后,我喝了口茶水润嗓子,挑拣挑拣将九重天上的这趟口角与他全说了.
他歪在靠背椅上竖起耳朵来切切听着,待我说完后,半晌,仰头望着我怪僻一笑,道:"你一贯感到自己年纪高辈分老,即使真有不懂事的小辈得罪了你,也不屑同他们计较.你同夜华的这桩事,听你这么一说,谈情感我天然站在你这一边,但义理上倒也并不认为夜华有什么错.那阿离才多大一个娃娃,你给他喂了那么些酒,醉得七八个时刻没醒来,也不派个人报夜华一声.他们天上的龙族打架打得好,医术却向来不佳,猛然见着自己的法宝儿子醉到这个境界,也不知晓有没大妨碍,你这个当后娘的还不翼而飞,他心中若还能无半点起伏,那委实也是个人才."顿了顿,探过半张桌子揉了揉我脑袋道:"照你的性子,寻常碰到这个事件不外当个笑话笑一笑,今次却陪尽一身的风采,还端出来他的那位侧妃卯足了劲头刺激他,唔,诚然你这一番作为令做哥哥的很激赏,但撇开这个不说,你这个变态的作为,该不是醋了吧?"
我一愣,脑中一道通透的白光忽地闪过.自青丘上九重天这两日,我心中常莫名地一抽一抽,度量也没往日宽厚,见着素锦那位典型便周身上下地不舒爽,受不得团子他爹说我半句不是,今日又魂不守舍半日,原是,原是我醋了?我竟始终在醋着??我一醋竟醋了这么久???我醋了这么久自个儿竟半点也没觉得???!!!
手中凉茶啪一声掉到地上,四哥急忙跳开去,右手搭着左手心猛地一敲,摇头道:"你果然醋了."
我茫然了半晌,眼巴巴望着四哥挣扎道:"不、不能吧.我长了他九万岁,我若动作快点,现下不仅孙子,怕曾孙都他这么大了.我一直觉得对不大住他,还心心念念给他娶几位貌美的侧妃.再说,前日里他同我表那一趟白时,我也没半分砰然心动的感触.我也不是个没经由风月的,若我果然对他有那不一般的念想,当他跟我表白时,我至少也该得砰然地动一下心吧?"
四哥一双眼睛亮了亮:"他竟跟你表白了?呵,能一眼看中我带大的人,这小子忒有眼力,忒有目光."呵了半晌,豪放道:"至于你说的这个春秋,年纪他原本就不是个问题,我们阿爹不也大了阿娘一万五千多岁.只要相貌登对就成了嘛,我看你们的相貌就很登对.说到你想给他娶侧妃这个事,唔,我记得从前折颜也心心念念地要帮我娶个夫人,但你看,娶了许多年也没娶成,嘿嘿,他觉得这四海八荒没一个女神仙配得上我."继而拍着我的肩膀做过来人状道:"砰然心动这个段子诚然是个好段子,可那也需得唱女角儿的这个有一颗敏感且细微的心.纵然你是我的亲妹妹,我也得说一句公平话,你生成是个少根筋的,做神仙做得不错,于风月却实打实是个外行.砰然心动一型的,于你而言太过热忱活跃了些.似你这种少根筋的,只合适细水长流的."
我额角上青筋跳了两跳.
他从桌案上拣出只茶杯在指间转了转,笑道:"听迷谷说夜华在青丘来住了四个多月,唔,这个细水虽流得忒短了些,不过,我暂且先问一句,若他今后再不住青丘了,你可有遗憾?唔,算了,你那根筋少得,遗憾不遗憾的估量万儿八千年的才回得过味来.这么说吧,他若走了,你有没什么不习惯的?"
我额角上青筋再跳了两跳,在这两跳之间,心中一颤.
夜华在青丘住着时,初初几日,我确有不惯.但想着日后终要同他成婚,两个人迟早须得住在一处,也就跟着去了.白日被他拖着漫步,他做饭时我添个柴火,他批文书时我在一旁占个位子磕瓜子看话本,夜里再陪他杀几盘棋,因我想着同他成婚后千秋万载都这么过,便匆匆地十分习惯.也不过四个来月的时日,经四哥这么一提,夜华来青丘住着前,我是怎么过日子的来着?
我心中一沉.
四哥打了个哈哈道:"等将墨渊调节得差未几了,仍是请阿爹去找天君提一提,连忙将你两个的婚事办了.今日依你四哥我的贤明之见,你十有八九是瞧上夜华了.老天总算开了一回眼,叫你的红鸾星动了一动,虽动得忒没声没息了些,好歹让我看了出来.你也不必过于纠结,夜华既也招惹了你,跟你表了白,若他敢违了表白时的誓约."
我正竖起耳朵来要听一听,若夜华胆敢违了与我表白时的一番誓约便会怎么,他却将手中茶杯嗒地一声搁在桌上,道了声:"看你当初这样子,我很放心,那我就先回去了."便跳上窗户,嗖一声不见了.
四哥的这一番话,我在心中仔细过了一遭.这一遭,过得我万余年也未曾惴惴过的心十分惴惴.
四哥说得不错,我虽一直想给夜华娶几位貌美的侧妃,可小辈的神仙们见多了,竟没觉得有一个配得上夜华的.
若我认真是对夜华动了心hh我白浅这十四万余年是越活越回去了,竟会对个比我小九万岁,轻易该叫我一声老祖宗的小子默默动一转意.
我立在空荡荡的楼中计较了半日,感慨了半日,嘘唏了半日,到底没耗出个结果来.
本日这大半日的多少顿折腾也煞费精力,虽心中仍惴惴着,仍旧合衣到床上躺了一躺.却不想躺得也不安生.一闭眼,眼前一派黑茫茫中便呈出夜华苍白的脸来.
我在床榻上翻覆了半个多一个时辰,虽不晓得是不是对夜华动了心,可四哥那一番话让我琢磨清楚过来,九重天上暂且还与我有着婚约的太子夜华,他在我心中占的地位是个不大正常的位置.
我左思右想,觉得同夜华解除婚约这个事可以暂且先缓一缓,所有静观其变.他今下午那一通的莫名其妙,唔,想起来便令人头疼,也暂不与他计较了.今夜便先拿出上神的风度来,去他那处取结魄灯时,放下架子同他好好和解了.
是夜,待我摸到夜华下榻的那处寝殿时,他正坐在院中一张石凳上喝酒.旁的石桌上摆了只东岭玉的酒壶,石桌下已横七竖八倒了好几个酒坛子,被一旁的珊瑚映着,焕出莹莹的绿光.昨日团子醉酒时,奈奈曾无穷发愁地感叹,说这小殿下的酒量正是替了他的父君,十分地浅.
我从未与夜华大饮过,是以无从知晓他的酒量.见今他脚底下已摆了一二三四五五个酒坛子,执杯的手却仍然稳当,如斯看来,酒量并不算浅么.
他见着我,愣了愣,左手抬起来揉了揉额角,随即起身道:"哦,你是来取结魄灯的."起身时身材狠狠晃了一晃.我赶快伸手去扶,却被他微微挡了,只淡淡道:"我没事."
西海水君劈给他住的这处寝殿甚雄伟,他坐的那处离殿中有百来十步路.
他面上瞧不出来什么大动静,只一张脸比今日下昼见的还白几分,衬着披散下来的漆黑的发丝,显得有些憔悴.待他回身向殿中走去,我便也在后头隔个三四步随着.
他在前头走得十分雀跃,恍如方才那一晃是别人晃的,只是比如今慢了一些,时不断地会抬手揉揉额角.唔,看来还是醉了.连醉个酒也醉得不留余地的,同他那副性子倒也合衬.
殿中没一个侍候的,我随便拣了张椅子坐下,抬头正对上他沉沉的目光.
他一双眼睛长得十分凌厉美丽,眼中一派深厚的黑,面上不笑时,这一双眼望人很显凉气,自然而然便带出几分九重天上的威仪.
固然我察言观色是一把好手,可读人的目光一向并不怎么好手.但今日很邪行,我同他两两对望半晌,竟叫我透过寒气望出他眼光中的几分颓丧跟怆然来.
他将目光移向一旁,默了一会儿,翻手低念了两句什么.
我楞楞地盯着他手中突然冒出来的一盏桐油灯,稀罕道:"这就是结魄灯?瞧着也忒寻常了些."
他将这一盏灯放到我的手中,脸色平淡道:"置在叠雍的床头三日,让这灯燃上三日不灭,墨渊的魂便能结好了.这三日里,灯上的火焰须仔细呵护,万不能图方便就用仙气保着它."
那灯甫落在我掌中,一团熟习的气泽迎面扑来,略略沾了些红尘味,不大像是仙气,倒像是常人的气泽,我一向同凡人并没什么交情,这气泽却熟悉至斯,叫我愣了一愣.恍一听到他那个话,便只拍板道:"做作是要细心庇护,半分马虎不得的."
他默了一忽儿,道:"是我多虑了,照料墨渊你一向很尽心尽责."
这结魄灯是天族的圣物,按理说应该由历届的天君供奉,九重天上那等板正的处所,这规则自然不能说改就改.天君尚且健在,夜华也不过顶个太子的衔,结魄灯却在他的手中存着,叫我有些怀疑.天宫不像青丘,更不像大紫明宫,立的规矩很森严,一族的圣物向来并不大好外借.若我上天宫找天君借这圣物,已打好了将九重天欠青丘的债一笔勾消的算盘.此番夜华竟能这么轻易将灯借给我,叫我有点激动,遂持着灯大方道:"你帮了我这样大一个忙,也不能叫你太吃亏,你有什么想要的,只管同我说,若我能帮得上你的忙,也会努力帮一帮."
他靠坐在对面椅子上,神情疲乏,微皱着眉头道:"我没什么想要的."
他这情态看得我心中一抽.此前没得着四哥训诫,当我心中这么一抽时只觉莫名其妙.但今时不同昔日,我刚受了四哥的点化,只往那不像样的方面迈上一步微微一探,心中已通透了七八分.这七八分的通透通得我甚悲摧.所幸仍旧有丝清明很上进地在负隅顽抗.
我讪讪道:"真没什么想要的?没什么想要的我就先回去了."
他猛抬头, 望了我半晌,神色仍然平庸,缓缓道:"我想要的?我想要的至始至终不过一个你罢了."
今夜果然十分邪行,听得他面不改色的一番肉麻话,我竟并未觉得如许肉麻,反是心中一动,虽不够砰然,却也是一大动.待反映过来在这一大动后说了句什么话,我直欲一个嘴巴子将自己抽死.
咳咳,我说的是:"你想与本上神一夜风骚?"
所幸待我反响过来时夜华他尚在茫然震惊之中,我面上一派火红,整理了灯盏速速告退.脚还没跨出门槛,被他从后头一把搂住.
我抬头望了回房梁,白浅,你真是自做孽,不可活.
夜华周身的酒气笼得我一阵阵犯晕,他搂我搂得非常紧,被他这样一搂,刚才的躁动不安一律不见了,脑中只剩桃花般残暴的烟霞,像是元神出了窍.保不准元神真出窍了,由于接下来我不由自主又说了句欠抽的话.
咳咳,我说的是:"在大门口忒不像样了些,还是去床榻上吧."说了这个话后,我居然还捏个诀,为了进入大学,将自己变回了女身hh
直到被夜华打横抱到里间的床榻上,我也没琢磨明确怎么就说了那样的话,做了那样的事.他今夜喝了很多酒,竟也能打横将我抱起来,走得还很稳当,我信服他.
我躺在榻上茫然了一阵,突然悟了.
我一直纠结对夜华存的是个什么心,即便经了四哥的提点,大抵明白了些,但因明白得太忽然,仍旧十分纠结.但我看凡界的戏本子,讲到那书生小姐才子佳人的,小姐佳人们多是做了这档事情才认清楚对书生佳人们的真心.兴许做了这个事后,我便也能清清晰楚,一眼看透对夜华存的心思了?
他俯身压下来时,一头黝黑的发丝铺开,挨得我的脸有些痒.既然我已经顿悟,天然不再摇摆,半撑着身子去剥他的衣裳,他一双眼睛深深望着我,眼中闪了闪,却又归于黯淡.我被他这么一望,望到手中一顿,心中一紧.他将我拽着他腰带的手拿开,微微笑了一笑.脑中恍惚闪过一个影子,似浮云普通影影绰绰,好像是一张青竹的床榻,他额上微有汗滴,靠着我的耳畔低声说:"会有些疼,然而不要怕."可我活到这么大把的年事,什么床都躺过,确然是没躺过青竹做的床榻的.那下方的女子面容我看不逼真,似一团雾笼了,只瞧得出约莫一个轮廓,可那细细的抽气声,我在一旁茫然一听,却委实跟我没两样.我一张老脸腾地红个清洁,这这这,这岂非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?我对夜华的心理竟已经,已经肮脏到了这个田地了?
我哀伤地回神,准备摸着心口唏嘘两声,这一摸不打紧,我低了眼帘一看,娘嗳,我那一身底本穿得稳稳当当的衣裳哪里去了?
他仍俯在我的上方,眼中一团火烧得十分热闹,面上却淡淡地:"你这衣裳切实难脱,我便使了个术."
我扑哧一笑道:"你该不是忍不住了吧."
殿中夜明珠十分柔和,透过幕帐铺在他白色的肌肤上,这肤色有些像狐狸洞中我常用的茶杯,倒也并不娘娘腔腔,肌理甚清楚,从胸膛到腰腹还划了枚极深的刀痕,看着十分豪气.唔,夜华有一副好身体.
他沉声到我耳边道:"你说得不错,我忍不住了."
半夜醒过来时,头脑里全是浆糊.那夜明珠的辉煌大约是被夜华使了个术法遮蔽住了.我被他搂在怀中,牢牢靠着他的胸膛,脸就贴着他胸膛处的那枚伤痕.
回忆昨夜,只还记得头顶上起伏的幕帐,我被他折腾得含混入睡之时,仿佛他还说了句:"若我这毕生还能完完全整得到你一次,便也只今夜了,即便你是为了结魄灯,为了墨渊,我也没什么遗憾了."那话我听得不真切,近日脑子里又常常冒出来些莫名的货色,便也不大清楚是不是又是我的幻觉.
即便我同他做了这件事,遗憾的是,却也没像那些戏本子中的小姐才子个别,灵光乍现茅塞顿开.这令我头一回觉得,凡界的那些个戏本子大概较不得真.
夜华睡得很沉,我这陡然一醒,却再睡不着了,抚着他胸前这一枚刀痕,忽地想起一则传闻来.
传闻说三百多年前,南海的鲛人族发兵叛乱,想自立门户.南海水君抵挡不住,呈书向九重天求救,天君便着了夜华领兵去收伏,不料鲛人凶悍,夜华差点葬身南海.
我一向不出青丘,对这些事知之甚少,至今仍明白记得这桩风闻,乃是因我大睡醒来之后,四哥在狐狸洞中重复提了许屡次,边提说边表情苦楚地扼腕:"你说南海那一堆鲛人好端端地去叛什么乱啊,近些年这些小辈的神仙们越发长得不像样了些,好不容易一个鲛人族还略略打眼,此番却落得个灭族的下场.不过能将九重天上那位年青有为的太子逼得差点成灰飞,他们灭族也灭得不算委屈."
我的四哥白真是个话唠,不过正因了他,令我在那时也能听得几遭夜华赫赫的威名.据说四海八荒近两三万年的战事,只有是夜华领的阵,便一概地所向无敌,不料同鲛人的这一场恶战,他却失势得这样,令四哥讶然得很.
我正默默地想着这一桩往事,头顶上夜华却不知何时醒了,低声道:"不累么?怎的还不睡?"
我心中一向不太能藏疑难,抚着他胸前这一道刺眼的创痕,顿了一顿,还是问了出来.
他搂着我的手臂一僵,声音幽幽地飘过来,道:"那一场战事不提也罢,他们被灭了族,我也没能得到想要的,算是个两败俱伤."
我哂然一笑:"你差点身葬南海,能捡回一条小命算不错了,还想得些什么利益?"
他淡淡道:"若不是我放水,凭他们那样,也想伤得了我."
我脑中轰然一响:"放,放水?你是成心,故意找死?"
他紧了紧抱住我的手臂:"不过做个套诓天君罢了."
我了然道:"哦,原是诈死."遂讶然道:"放着天族太子不做,你诈逝世做什么?"
他却顿了许久也未答话,合法我怀疑他已睡着时,头顶上却传来他涩然的一个声音:"我这终生,从未爱慕过任何人,却很羡慕我的二叔桑籍."
他酒量不大好,今夜却喝了四五坛子酒,此前能坚持灵台清明留得半分苏醒,想来是酒意尚未发散出来.酱香的酒向来有这个弊病,睡到后深夜才口渴上头.他素常最是话少,说到天君那二小子桑籍,却闲扯了许多,大约是喝下的几坛子酒终于上了头.
他闲扯的这几句,无意间便爆出一个惊天的八卦,正是关乎桑籍同少辛私奔的,令我听得兴趣勃发.但他酒意上了头,说出来的话虽每句都是一个条理,但不免有时候上句不接下句.我躺在他的怀中,一边津津乐道地听,一边触类旁通地揣摩,总算听得八明显白.
我只道当年桑籍拐到少辛后立即便跪到了天君的朝堂上,将这桩事闹得天大地大,令四海八荒一夕之间全晓得,丢了我们青丘的脸面,惹怒了我的父母双亲并几个哥哥.却不想此间竟还有诸多的转折.
说桑籍对少辛用情很深,将她带到九天之上后,恩宠甚盛大.
桑籍一向得天君宠爱,自认为凭借对少辛的一腔蜜意,便能换得天君怜爱,玉成他与少辛.可他对少辛这一番昭昭的情义却惹来了大祸事,天君非但没成全他们这一对鸳鸯,反觉得自己这二儿子竟对一条小巴蛇动了真心,十分不好,若因而而令我这青丘神女嫁从前受冤屈,于他们龙族和我们九尾白狐族交好的情义更没半点的好处.可叹彼时天君并不晓得他那二儿子胆子忒肥,已将一纸退婚书留在了狐狸洞,还想着为了两族的情谊,要将他这二儿子惹出来的丑事遮着掩着.于是,因着桑籍的宠爱在九重天上景色了好几日的少辛,终归在一个乾坤朗朗的午后,被天君寻了个错处推动了锁妖塔.
桑籍听得这个新闻深受刺激,跑去天君寝殿前跪了两日.两日里跪得膝盖铁青,也不过得着天君一句话,说这小巴蛇不过一介不入流的小妖精,却胆敢勾引天族的二皇子,引诱了二皇子不说,却还胆敢在九天之上的清净地呼风唤雨,依着天宫的规矩,定要毁尽她一身的修为,将其贬下凡间,且永世不能得道高升.左右桑籍不过一个皇子,天君的威仪在上头压着,他想尽方法也无力救出少辛来,万念俱灰之时只能以命相胁,同他老子叫板道,若天君定要这么罚少辛,令他同少辛永久天各一方,他便豁出生命来,只同少辛同归于尽,即便化作灰堆也要化在一处.
桑籍的这一番叫板失望又悲摧,令九重天上闻者流泪听者伤心.可天君果然是天君,做天族的头儿做得很有手腕,只一句话就叫桑籍瓦解了.
这句话说的是,你要死我拦不住你,可那一条小小巴蛇的生死我倒还能握在手中,你自去毁你的元神,待你死了后,我自有措施折腾这条小巴蛇.
这话虽说得没风姿,却十分管用.桑籍束手无策,却也不再闹着同少辛殉情了,只颓在他的宫中.天君见桑籍终于消停了,十分满足.对他们这一对苦命鸳鸯也便没再费多少的精神.一不留心,却叫假意颓在宫中的桑籍钻了空子,闯了锁妖塔,救出了少辛.并趁着四海八荒的神仙们上朝之时,闯进了天君的朝堂,跪到了天君跟前,将这桩事闹得天上地下人尽皆知.这便有了折颜同我父母双亲上九重天讨说法.
若这桩事没闹得这样大,天君静静把少辛结果了也没人来说闲话.偏这事就闹到了这样大,偏少辛除了在天宫中有些恃宠而骄,也没出什么妖蛾子,天君无奈,只得放了少辛,放逐了桑籍,中变靓装无英雄传奇,却也成全了他两个这一段苦涩的情.
夜华道:"桑籍求仁得仁,进程虽崎岖了些,成果却终归美满.那时天君虽溺爱他,却并未表现要破他为太子,没了太子这个身份的约束,他脱身倒也脱得潇洒."
我抱着他的手臂打了个呵欠,随口问道:"你呢?"
他顿了一顿,道:"我?我出生时房梁上回旋了七十二只五彩鸟,东方烟霞三年长明不灭,据说这恰是,正是墨渊当年诞生时才享过的尊荣.我出身时便被定的是太子,天君说我是旷古绝今也不的天定的太子,只等五万岁年满行礼.我从小便晓得,未来要娶的正妃是青丘的白浅."
不想他出生得这般大张旗鼓,我由衷赞叹道:"真是不错."
他却默了一默,半晌,将我搂得更紧一些,缓缓道:"我爱上的女子若不是青丘的白浅,便只能诓天上一众食古不化的老神仙我是灰飞湮灭了,再到三界五行外另寻一个地方,才干保这段情得个善终."
这一顿闲扯已扯得我昏昏然.我惊叹了把他的福气:"所幸你爱上的正是我青丘白浅."将云被往上拉了拉,在他怀中取了个舒坦姿势,坦然睡了.
将入睡未入睡之际,忽听他道:"若有谁曾夺去了你的眼睛,令你不能视物,浅浅,你能谅解这个人么?"
他这话问得甚没情理,我打了个哈欠应付:"这天上地下的,怕是没哪个敢来拿我的眼睛罢."
他默了许久,又是在我将入睡未入睡之际,道:"若这个人,是我呢?"
我摸了摸好端端长在身上的眼睛,不晓得他又是遭了什么魔风,只抱着他的手臂再打一个呵欠搪塞道:"那咱们的交情就到此为止了."
他紧贴着我的胸膛一颤,半晌,更紧地搂了搂我,道:"好好睡吧."
这一夜,我做了一个梦.
做这个梦的时候,我心中一派澄明,在梦中,却知道本人是在做梦.
梦幻中,我立在一棵桃花灼灼的山头上,花事正盛,起伏连绵得比折颜的十里桃林绝不逊色.灼灼桃花深处,座着一顶硬朗的茅棚.四处偶然两声脆生生的鸟叫.
我几步走过去推开茅棚,见着一面寒碜的破铜镜旁,一个素色衣裳的女子正同坐在镜前的玄衣男子梳头.他两个一概背对着我.铜镜中影影绰绰映出一双人影来,却似乎笼在密布的浓云里头,看不真切.
坐着的男子道:"我新找的那处,就只我们两个,也没有青山绿水,不知你住得惯否."
立着的女子道:"能种桃树么?能种桃树就成.木头可以拿来盖屋子,桃子也能够拿来裹腹.唔,可这山上不是挺好么,前些日子你也才将房子修葺了,我们为什么要搬去别处?"
坐着的男子周身高低围绕一股仙气,是个仙人.立着的女子却平常得很,是个凡人.他们这一对声音,www.ggxw.net,我听着十分耳熟.然因终归是在梦中,未免有些失真.
那男子默了一会儿,道:"那处的土同我们这座山的有些不同,大约种不好桃花.唔,既然你想种,那咱们便尝尝罢."
背地的女子亦默了一会儿,却突然俯身下去抱住那男子的肩膀.男子回首过来,瞧了这女子半晌,两人便亲在一处了.我仍辨不清他们的模样.
他两个亲得难分难解,我因执着于弄清楚他们的面貌,加之晓得是在做梦,便也没特特躲避,只睁大了一双眼睛,直见得这一对鸳鸯青天白日地亲到床榻上.
弄不清这两人长得什么模样,叫我心中十分好受,早年时我春宫图也瞧了不少,这一幕活春宫自然不在话下,正盘算默默地、哑忍地持续瞧下去,四周的景致却刹时全变了.
我在心中暗暗惊叹一声,果然是在做梦.
这变换的风景正是在桃林的进口,玄衣的男子对着素衣裳的女子切切道:"万不可走出这山头半步,你现在正怀着我的孩子,很容易便叫我家中人发明,假使被他们发现,事情就不太妙了.这桩事办完我立即回来,唔,对了,我已想出方法来能在那处种桃树了."话毕又从袖袋中掏出一面铜镜放到女子手中:"你要是觉得孤独,便对着这面镜子叫我的名字,我若不忙便陪你谈话.你却切记不可走出桃林,踏出这山头半步."女子点头称是.直到男子的身影消散了才低声一叹:"本是拜了东荒大泽成了...